
一
原来这篇字的名字叫《我爱的第一个朋友》。换了这个题目。想要人冲着“爱”的题目而来。因为“爱”字招人喜欢。可是一看我讲父亲,会觉得这家伙在这儿耸人听闻呢。我很抱歉。可是为什么不能把爱和朋友同时送给我爹呢。反正我想送给他。
这篇不知何时写的文字,那天一个偶然的原因,翻到了;又不知是何样的心情,一不小心,就匆匆发了,现在不过旧文新贴。有些对不住看过贴子的各位。不过想来有人没看过,又因为,我又想我爹了。
那时他刚打过电话,问要什么样的药,好让弟弟顺便带过来。
爹真的是很少很少主动给我电话。爹一旦打来电话,那等于是他的恩赐。他不是这么想,可我还是这么感觉。这些年他渐渐老了自尊心也更强了,所以给儿女送点温暖,他是更加不习惯了,其实几十年来都如此。
我爹对孩子们的那种方式,我是一直都努力的去理解,但一直都不喜欢。我知道我们早就成人了,再不符合让他可怜的标准,所以也从不期望他能关注。不关注,竟也还是深深的敬他。这让我想起中国弄权者有句话:“将欲予之,必先取之”。这是哪个高明的混蛋权术家教给皇帝时说的呢?有兴趣的话可以搜一搜,一定能查到。只是我自己懒得知道这是谁说的。
我爹自然是不弄这个。他只是个不懂给孩子们制造快乐的人,只有当你沦落到十分可怜的地步时,他才会关注你并细心可怜你。中国人由来以久的家长作风在他的身上,是典型又典型,浓厚又浓厚。我对他建立起来的感情也是标准又标准,典型又典型的,早年中国式孩子的感情——不知道如何表达,也不也敢表达,长大就再也不知如何表达了。偶尔在心里默想着被他关注过的时刻,对自己说:他是爱我们的,只是不喜欢表达——西西。
二
就因为是这种情况,我对爹给过的所有关注记忆都特别清晰。随时想起来,就像看电影儿。那人那事那山那水,那季节那气息,分分明明的生动。要想讲起来,当然一点也不困难。
第一个是挨了他一巴掌的故事。那时他做所谓“政治工作”,一般不在家住,而他住的地方我很感兴趣,老是偷偷跑去张望。去了又不知什么叫做小心,总弄出很大动静;有时甚至带上很一大帮孩子去。我爹于是教育我不要去,会影响他工作。我说好。不去了。可是一个温暖的下午时分,我又去了,站在营房后面一堆解开的木料板上面,大跳特跳,轰隆隆轰隆隆!眼见我爹两颊肌肉一鼓一鼓,由远而近出现了,我跳下地撒腿就逃。冲进家里门我妈奇怪说:跑什么!我一语不发就往大床后面钻。当然这个办法一点都不聪明,被追在后面的爸爸一把揪出来赏了一巴掌。好在,我爹不像我妈,从不当外人面给我难堪。我摸着额头上往大床后面冲时碰的大包,也感激不尽了。
我想大约,就是为了挨那一巴掌,我才故意跑去捣乱的吧?否则我怎么可能挨上那一巴掌呢。那时我逃跑快跑近家门,眼见我爹也近了家,于是就想:居然这么容易就回来了?可为什么总是不见回家呢。这就像有人家的小狗,关在门外久了,就拼命抓门,主人出来吓唬一阵打一顿,好了,小狗满意极了。安静下来。每天几次,如法泡制。这就叫做狗有狗道,猫有猫路,孩子,自有孩子的招数。想要父母关注,方法各一,但总是有。
未完待续。。。
三
第二件事发生的时间也是那会儿——还没到上学的年龄,天天在营地周围晃荡度日,虽然总有帮小孩子可以瞎玩玩儿,可是仍然会觉得极需要什么缺少什么。终于,在一个美好的秋日的下午,我爹要带我外出打桃子了!
当时心情很激动所以变得很乖,一言不发——我爹不喜欢人多嘴——跟着他进了林子。到了一条水渠边,上面却只一根独木桥,下面是深绿的水,我悲伤地呆住了。我爹发现后一言没发,把我夹在胳膊下稳稳上了独木桥。我横躺着望我爹的脸,很奇怪他怎么没骂我胆小鬼和没出息?而他在心里,大概一直把我当个士兵来要求的吧。所以他最讨厌我哭也极少流露出温柔的情绪。
上面这件事的直接后果,就是从此以后我爹成了我心目中最勇敢,最可靠,最能带来安全感最早让我感觉受到保护的人。那个时刻,也成了我爹生平非常温柔的时刻之一,被我悄悄收藏在记忆深处。那个秋天的下午,树林里只有我和我爹,秋天林子里成熟果实的香甜味道,阳光下半枯树叶悄悄变干的动静,小鸟们玩耍时的嘻闹声,隐藏在林子深处的流水声,还就如在眼前呢。
打桃子的时候,我爹让我好好在树下站着,自己就上了桃树。在上面挥杆作业,桃子下雨一般掉下来,他就探头嘱咐我用衣服蒙上头,并不时问是不是被砸住了?我哪管什么砸没砸住?只有砸住了我爹才会心疼我,所以我希望桃子最好全都掉在我头上。于是桃子不断往我头上砸,我顶着件小衣服仰起脑袋,拼命对我爹大笑着说;不疼不疼!
四
回到家妈妈一看,收获挺多挺高兴,就和我爹一起吃桃子。
逢到我妈高兴,我就激动得生怕她一会儿又不高兴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妈一直难得对家里人露出满意的笑容,她总是觉得有特权让自己家人别乱说乱动乱行事,就算是她分配的事情,你做了,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她的一个“好”字,总之,你不得有丝毫违背她的意志。所以,当她吃完一个,让我再拿一个时,我钻进帘子遮着的大床一头(就是我前面试图躲藏的地方),发现没有更加成熟的桃儿真是急坏了。一急就开始把某个桃子搓得软和一点。妈妈在外面高声问:“怎么这么慢!”我急忙说”好了好了!”慌忙跑了出去,把我制造的熟桃儿递给她,观察她是否会发现?如果发现了会不会发脾气?她一旦不满意,就很有可能也让我爹不满意。而我害怕那一切。
现在我爹老是泡病号,一年比一年离不开病房。有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,梦见一潭墨绿色的深水,我已年老的爹,一个人无声的往那深水中,一步一步走去。水慢慢没到了他的胸部,我站在岸上看得分明。那水清澈无比,正是那个遥远的秋天的下午的那水啊。于是我跳下水去,游近我爹,慢慢把他老人家推向岸边。老爹孩子般安静,一点也没有挣扎,轻飘飘的;我的哥们儿在岸上帮我拉着他,我松了好大一口气在水里托着他。。。那是个十分安静快乐神秘的梦境。。。
据弗氏“释梦说”来分析,这是个典型的“拯救”梦,弗洛伊德是这么说的:“拯救父亲的梦也偶尔有着柔爱之意“。是呀。我的爹老了,不管怎么样,他实际上是需要温柔的爱的方式的,只是他的时代他的经历,让他变成不会表现的一族罢了。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我,同样已不习惯对他表达儿女的温柔之情了,可是有时候面对他,我是多么想表达。不得已,才做了这么个梦吧。
真希望能对我爹讲讲这个梦,假如他不斥我“瞎说”相信这一套的话。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。因为每到这时候。面对我的爹,所有的感情如洪水般冲击并击痛我,那时,我每每泪流满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我的爹,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。他认为那没出息。
暂且以此文回报我深爱的父亲。。。
但愿我的妈妈不要看到此文。
而我要想办法让我爹看到,呵呵。
六
现在继续说我爹的故事。。。
很多很多年以前,我要考古代文学了。可一坐在桌前,面对“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”这首古诗,眼泪就浸漫眼眶往下掉,忍也忍不住。每次都如此。倒也不是直接想起我爹了,是不堪那个十五从军八十才归的可悲人生历程和凄凉结局。上有天堂,下有地狱,做人一世,还有比这更惨绝的么?当然没有。
很巧的是,我爹正是十五就“从军征”了。儿时不会想到要考据父母历史,况且我爹从不言从前。直到某时我成了家有了业忽一天,老爹眼看满堂孩子,不知道怎么一高兴,说起当年来了——十五岁时赶上淮海战役,保长来家中抽丁了。老爹共有三个兄弟。可是大哥说自己个儿小,二哥说自己胆儿小。只有我爹,自认个子大胆子也大主动站出来说:我不怕死,我去!于是就去了。当晚大炮轰呜。天一亮,硝烟散尽,打扫战场一结束,我爹就成解放军了。人家一看挺聪明个小孩儿,安排做了通讯员——光阴荏苒,接下来就是整整三十年的戎马生涯。。。
不过我爹命不错。当年有了两个女儿以后,却又在等着他的儿子降生——而我当时,没觉察到这个潜在威胁的降临——弟弟出生的当天,管理员来了,把我那个平时从来没有人叫的大名,写到了一个本子上。我很好奇,问:”干什么?”回答是:”你明年就上学了“。于是我就站在做饭的爹跟前哭:“呜呜,我不会数一百,呜呜,我不会数一百”。
当年真不知哪来的勇气,竟敢当我爹面长哭。边哭边等着,总以为我爹会突然给我一巴掌。结果一直哭到不哭,既没见他说句话也没见他发火。我挺不安。也有点不解。房间里气氛一直很压抑的绷着。
晚上到了,世界仍然很不快乐。可是没想到我爹竟然来教我数数了——他教我如何巧妙地从一十数到一百。天亮起床时复习一下,学到的东西半点儿没忘记。我爹边替我穿衣服边表扬我:真聪明。我一直就相信,我这辈子后来所有的信心,就奠基于那天晚上。如今还剩下的这部分,是没被我娘毁灭的那部分。还好,够我在这儿写字用了。
记忆中的那天晚上那一次,成了生平中唯一任性了一把,居然没受任何打击的一次;到了晚上还学习了文化;第二天起床又受到表扬,并有我爹替穿衣服,通通都是仅有的一次。原因就在于:那天是和我爹在一起度过的。我就此发现,我爹这个人不是只会脾气暴燥,必要时,他绝对能克制自己体谅别人。试想一下,如果那天我妈没去生孩子,管理员又跑来登记,我又那么哭,后果会如何?或者我不敢哭,那我还能一个晚上就学会数一百吗?我想不能。
话虽如此,直到现在也还是奇怪。莫非那时我爹已接到电话知道得了个儿子?呵呵,小小的不信任。
不管怎么说,那是我第一个有成就感的入睡,又有快乐的醒来,然后,有信心的开始新的玩耍。那都是我爹爹给的。
七
潜在的那个威胁不久就成了现实。当然,真正的烦恼要等我再长大些才会有——冬天到了,我娘让我洗尿布去。寒冷的早晨我站在空荡荡的河边,河面已冰冻三尺,冰水刺骨。我含着被冰水咬疼的手指很不情愿。回家路上听见有人批评我妈:“咋让这么小的孩子做这个。。。。”才知道,自己原来有点可怜。好在我理解我妈——我爹不在家,我妈特别有志气,不愿请别人帮忙,就让六岁的我下河去了。成人以后我和弟弟感情挺好,可能就和这个有关系。呵呵。
过完年又过了几个月,管理员登记的事情兑现了:一辆解放牌大汽车停在那,上面装着在册的七八个孩子,就等着把他们往远处路上那辆大轿车上送。孩子们有爸爸在的就和爸爸再见,有妈妈在就和妈妈再见,爸妈都在的,就和他们再见,哭哭啼啼成一片。我没哭,好象我爹也不在现场,我高高兴兴和我娘挥挥手,急等着汽车发动好送我到个没人管的地方去。这一走就是漫长的三年半。。。
四年以后又过了一年,还是在上小学。所以仍然爬高上低,里里外外的折腾,不知道怎么样,才能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更加快乐和自由一点。那时候的家,也从山里搬到一个美丽的城市。
弟弟也快到上学的年龄了——我们也成了对头——家里唯一的男孩子,成了我娘的宝贝。其实也并没有特别过分的偏心,只是家里好吃的东西一变少,如果发现弟弟之外的人做案,不可能不受罚。反之,当然可以不追究。而那个当法官的自然是我娘。于是那时候,好多好东西消失在弟弟那儿,
我们很生气很焦急。尤其是我,想起我娘讲过的一根针的故事,心急如焚,跑去对我娘说:“如果你再不管管他,长大以后他肯定会进公安局”!
可我妈对我说:“胡说什么!这不是你小孩子管的事。”
所以一切都变得无能为力。我爹常不在家。况且我妈说,当年我爹接到电话,说生了个男孩儿当即乐得开始学做饭——就是我哭着说不会数一百的那天;并且发誓再也不抽烟了。。。
上面那些话所传递的信息,足以让小孩子们的世界感到不安。心中的天平严重倾斜。况且,现状又是如此?结果就造成和弟弟之间的隔阂。可以毫不夸张的说,那是个让我常常感觉到小小世界不公平,短短人生也委曲的非常时期,常和弟弟发生冲突。能够消除这一切的,自然又是我的爹。
八
就在这种日子里的某一天中午,我爬上一颗法国梧桐树,手脚刚刚上去,身体还倒挂着的当口,一颗石子飞来砸在我头上,然后弟弟挺得意的哈哈大笑。没觉得特别疼,暗想吓他一下好了。就下地用手捂着脑袋蹲着不语装蒜。可是捂了一会儿突然有孩子大叫:“血!呀,流血了!”我松手一看,满手红,血也开始顺着头皮往下爬。弟弟慌了,跑过来用自己的脏手绢拼命的捂着伤处。我起身看见弟弟脸色发白往家就走。一群又怕又慌又兴奋的孩子跟在后面跑,想要观看事态如何发展。
我爹正在睡他雷打也不动的午觉。被吵声惊起。不看则已一看两颊的肌肉紧绷起来。只见他一言不发翻身下床,一手拉过躲在孩子堆儿里的弟弟,抄起身边竹片叭,叭。叭,清脆的三下!弟弟发白的脸变着形——如果我娘在,他定可免此一打,一定要打,我娘没准和我爹翻脸——这时却不但挨了狠打并且哭也没敢哭,不断搓着打疼了的手心。。。
我意外的呆住了——很久以来就是这样——如果我娘在,我弄成这个样子挨骂的是我自己,她极有可能气得把我骂到哭,哭出来的泪比流得血要多得多;又可能会骂得别人看不过,主动担当起带我去包扎的任务,因为再往小数二岁时,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。而现在,我爹的作法显然是弟弟没有面对过的。望着他苍白惊慌的脸,突然让我好抱歉好揪心。。。
我爹从始至终半句话没说——绝对的行动派——带着我奔卫生所去包扎。
再后来,我娘下班了,我头上顶着块白纱布,真怕她找我后账,也怕弟弟瞎告状然后让我挨骂。结果是,弟弟居然意外地没敢透露出一点不满。
我于是天天头顶纱布,心情愉快到对门学校去上学,郁积已久的对这世界的忧伤,从此轻多了——世界变大了。毕竟我的爹,他是公正的。所以这世界,也是公正的。我的弟弟虽然还是那么的嚣张,可是毕竟,也知道做错事情可能得受罚了——他的爹也就是我们的爹,和他的娘也就是我们的妈,判断事情有些不太一样。
再再后来,不管弟弟又做了多少混事儿,我的委曲再没那么大了。毕竟世上没有绝对的公正,知道自己最敬重的人最终会有个公正的裁决,心里那块天地一下子宽广了。家中所谓的公正公平,在内心一片洁白透明的孩子心中,是底线也是上限,如果被怀疑,他们对于世界的信心,又怎么建立?
老爹当年信仰的所谓主义,和现实中人们信奉的,已有了很大差别。我知他心里有危机——被信仰背叛的事是最残酷的事。所以我常常的默默的,望着我的老爹爹,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快乐起来,或者劝他放弃他曾经的信仰和习惯,其实很多东西,不过是个习惯罢了。眼看着曾帮我建立起对公平信心的老爹,一天比一天老了。表面强大的,有一天竟会变得如此衰弱。。。面对不公的世界,让我常常的很害怕。
嗯,有时间再来写。待续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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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
办法——我开始趁他午休时壮着胆子,在他的呼噜掩护下,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里,那里不管何时,总有一大把硬币。拿几枚,根本不会被我爹觉察。如此这般,隔三差五的干了一段时候,收获不少。我当时的理想是:凑足了钱,去买一个钱包。那个现在看来土得掉渣,绿底儿白花的圆钱包,害我跑了好几次商店,怕它卖完了。眼巴巴的我就等钱了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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